生活的艺术 瞬间的捕捉

August 2009
Bo Ai

达仁 • 托夫思 一座城市就像是待命拍摄的电影摄影棚。一切都是现成的!城市的街道楼房就是绝好的舞台,居民就是活生生的演员,随时待命,就等导演一声令下:“开机。”确实,很多导演们都已经把他们热切的眼光投向了墨尔本这样有特色的城市。1959年,斯坦利 • 克莱默拍了经典影片《海滩》;1987年,理查 • 罗文斯坦拍了《太空之犬》;1997年,洪金宝拍了《好好先生》;2005年,希达多 • 阿难达拍了《萨拉姆 • 纳马斯第》。青少年时期,我曾象有闲人士逛巴黎那样,在墨尔本城里方格子迷宫似的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市内繁忙的大街小巷、点点滴滴都成了我血液的一部分。我现在算是个墨尔本人啦,对她当然更是情有独钟。但是,总有些东西会从不知名的地方冒出来,打乱你自以为熟悉的、称之为家的环境,让你眼睛一亮,不得不用另一种新鲜感去体验与回味。《后窗》,就是这种东西。 苏 • 麦考利和基斯 • 德瑞尔拍的《后窗》,艺术圈子里的人说是“就地取材的电影艺术介入”。两位导演深谙墨尔本的气质,他们把摄影机对准了墨尔本城里的几条小巷子,使这些有点儿封闭、拥挤、人来人往、充满活力的后街小巷,在两位导演独特电影手法的诠释中,变成了电影创作的理想之地;而且,成本很低。 《后窗》的拍摄地点,有墨尔本城里小博克街上的克罗伏小巷,还有伊丽莎白街上的吉福巷和伏拉尼甘巷。克罗伏小巷,就在唐人街上。这条小巷是墨尔本的精华所在。对我来说,它的地位可以与杨氏及杰克森饭店、墨尔本板球场加上佩立格里尼酒吧的总和旗鼓相当。(我觉得有必要一提的是,墨尔本土生土长的幽默喜剧人物葛兰姆 • 肯尼迪,在他1967年写的《葛兰姆 • 肯尼迪的墨尔本》中对墨尔本高唱赞歌,但竟然没有提到唐人街!)而《后窗》则给观众悄悄地传递了这样一个信息,唐人街从来就是墨尔本历史上的主流,以前如此,如今也是如此。影片以如诗如画的手笔,描绘了华人如何促进对墨尔本的发展与多元文化。而“多元文化”是很久以后才出现的名词。影片选中另一个拍摄地点 - 吉福巷和伏拉尼甘巷,现在看起来不怎么样,但在19世纪中期,墨尔本迅速发展的时候,吉福巷所象征的是当时淘金热潮所带来的财富。那时,华人的能工巧匠们所做的家具,深受当时在卡索梅和巴拉瑞特地区淘金新富们的青睐。《后窗》,就建造了一个窗口,让我们能够倾听过去与现在的遥相呼应;让“已经失去华人特色的一条小巷与另一条仍然保持着历史特色的小巷进行对接”;把华人对墨尔本的贡献再次提升。 城市是活生生的有机体,人与人、人与环境在不断地互动。正是这种在固定区域内的互动,给了我们的导演拍摄这座城市的真实电影的机会。《后窗》似乎可以说有点像当代华人电影的一个新流派。当然,它不同于吴宇森的动作大片,也与王家卫式的叙述风格迥异。它是一种带有沉思冥想又带有诗意的肖像画,又运用了油画、照片以及影视艺术的表达手法。作家爱德蒙 • 怀特说它是“各式各样的人在城市的空间里编织成的一幅织锦”。影片还特别着重描写的是在这些拍摄点的华人的工作。不管是有意在窗口驻足的人,还是匆匆路人,都为我们展示了一张张众生相。他们静静地停留、休息、沉思。窗,让光进入,正如后背投影式幻灯机的后光(影片因此得名);窗,记录了这里的人们忙里得闲时的情景,如厨师、厨房小工还有建筑工人的小憩。窗,就象个镜框,窗后是一个景象,一个可以让你沉思的图画。透过窗,我们看到年轻厨师蜷缩着吸着烟,静静地出着神,他似乎在看着什么,又似乎没在看着什么。他脸上的倦容,清晰可见;形体上的放松,掩盖不了对稍纵即逝的休息时间的失望。在餐馆干过的人对于这样的场景肯定是再熟悉不过了。乔治奥威尔1933年写的《巴黎伦敦落难记》中就把刷盘小工的疲惫描绘得淋漓尽致。 接着,窗口出现了慢动作,扣人心弦。有两个年轻男子从黑暗中出现。等他们完全出现之后,我们看到他们的动作还是慢得出奇,呷着咖啡,就这么待着。这速度真是慢得要命,仿佛是影音版的照片,在显影液下慢慢显出真实面目 – 这是独特的影音肖像。接着,银幕上出现了三联画。一个年轻女子随意地翻着报纸。她根本没在看,她只是休息时,漫无目的地、机械地翻着报纸。为了衬托她放松的感觉,导演安排了一位稍年长的女子在她身旁,用手指轻轻拨弄着自己的头发,旁边一位年轻男子友善地开着玩笑。不知道这位年轻女子是不是那位年长女子的女儿?或者,这只是他们各自悠闲的方式?这样的画面让我们遐想,我们超越了银幕,融入了影片里的世界。

窗,给人的印象是内与外的关系。有人可以从外往内看,有人可以从内往外看。影片《后窗》完美地体现了这两种同时存在的个人视角。这些肖像的加速慢动作(是不是有点奇怪?)把我们一般的感知方法瓦解了,这也就是之前提到的“介入”。我们需要调整一下我们的思维:“到底是谁在观察谁?”若按传统的电影表现手法来说,我们是在公众场合暗暗观察他人的举动。反过来说,我们可能也是他们观察的对象。因为,我们不也是在同样的地点,在他们的视线中,短暂地出现了一下吗?这种公众场合与私人空间的模糊化非常有意思。我们看着他们在摄影机前一闪而过;那么,他们那些疲惫的眼神中所捕捉到的我们是什么样的印象呢?观察的人和被观察的人有了同样的感受,两者之间产生了千丝万缕的关系。把他们短暂融合在一起的,是街上背景的嘈杂声,即《后窗》的影片原声音乐。 我知道,两位导演选择克罗伏小巷的圣公会华人教堂庆祝主显节绝非偶然。基督教的主显节是个神圣的日子,为的是纪念耶稣基督在降生为人后,首次显露给外邦人的事情。“主显节”原文为希腊文,意思是“显示、展示”。后来这个字在詹姆士 • 乔伊斯的书中开始有了非宗教的含义。乔伊斯书中的主人公是史蒂芬 • 代达罗斯,他经历了顿悟之喜,仿佛脱胎换骨成了一个新人。世俗生活中有时候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升华,一个普通的时间点能凝成一个闪亮的光点。这样的“显现”通常使观察的人讶异。这样的升华虽然是超凡脱俗,但又存在于世俗环境之中。(仔细想想,你哪次经过唐人街看不到一个餐馆小工在休息?) 乔伊斯在1916年的时候写了自传体小说《年轻艺术家的画像》。书中主人公史蒂芬,在“显现”的瞬间,他的头脑里出现了一些美的画面,他把这个升华解释为“一种曲调或情绪,随之而来的是流畅闪烁的叙述”。这里的关键词是“闪烁”。它有双重作用,既在物体表面轻轻略过,又与物体发生优雅的接触。这两种作用体现在《后窗》中,就是窗的内与外的关系,给人以“显现”的感觉。每一个图像的表达,每一个含蓄的叙述在影片中都得到了微妙的处理,“显现”之处接踵而来。 不同的窗需要不同的材料。在光线照的射下,就可以看到不同的质地。窗上的玻璃必须可以承载画面,就像油画的画布。有一些窗历经了风雨,布满尘垢,但是,有一些窗,正如教堂的玻璃窗,只要没有完全被尘垢蒙上,它就能够捕捉住有后面投射过来的图像。 《后窗》中神秘的“显现”光芒也许就是新近电影艺术中出现的视觉语言了。这种简单又带诗意的表现手法;这种逐渐淡出以及淡入一种即将消失的黑暗的手法,把平平常常的一些情景提升到了另一种高度和深度。其意义可能微不足道,难以捉摸,甚至因人而异。例如,片中那个谈得兴致勃勃的年轻男子,可能是教堂神父的儿子,远道从中国来看他爸爸。但,我们无法确定。这种不确定因素给这种偶然的际遇增加了深度,我们可以心满意足地离开,继续我们的观察。 * 唐人街一带中餐馆确实很多。看过了教堂的窗所带来的“显现”,周末时你悠闲地喝着早茶,面对推到面前的那些茶点美食,也许,你想猜猜究竟是谁的手艺?也许,你想猜猜,以前那些木匠师傅们暂停辛苦的工作,在铺着鹅卵石的吉福巷和伏拉尼甘巷上休息,那会是什么样的情况?那里还保留着他们的痕迹,有着历史的痕迹。那些地方我们从没有去过,我们视若无睹,甚至我们都不知道有这样的地方存在。《后窗》就是用这样的开创性、这样的热情,把艺术与生活巧妙地融合在一起,融入电影。影片把固定的城市环境和行人和谐地融入电影,把传统意义上的电影艺术进行了延伸;它展示了活生生的艺术以及生活的艺术,这就是当代电影艺术的文化。 (达仁 • 托夫思是斯温本科技大学媒体与通讯系副教授,墨尔本作家。)